自序

中國的大西北。一個金秋的季節,父母帶我參加了當地哈薩克民族的盛會,回家後,我把白天看到的身穿華麗服裝,帽上插著隨風搖曳的白色羽毛的兩個美麗姑娘畫了出來。父母驚喜地發現我的繪畫才能⋯。當時我才五歲。記憶中,至少從那時起,畫筆就不曾離開過我的手。

父親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畢業於著名的哈爾濱工業大學,後留學美國、德國和蘇聯。有太多良好的工作機會等待他去挑選,他卻選擇了最艱辛的道路—致力於把公路、鐵路修到最偏遠的地區,盡自己所能,讓貧困的中國早日富強起來。他和一群有識之士真誠合作,每開闢了一段新路之後,就遷移到另外一個等待開發的窮鄉僻壤,繼續開拓、修建⋯。他們是真正的開路先鋒。

專習中國文學的母親,因為父親的工作環境特殊,又由於子女眾多,所以一直主持家務。雖然出身名門 卻能吃苦耐勞。不論生活條件多麼艱苦,永遠會把家庭氣氛營造得那麼溫馨。每到一處,就把一個個皮箱用床單包起來,搭成舒適、美觀的“沙發”,瓶子和玻璃杯中插上芳香的野花⋯⋯並且親手裁衣、繡花、打毛線,把孩子們個個打扮得漂漂亮亮,母親自己更總是一塵不染,光彩照人。

父親的勤奮、寬厚;母親的聰慧、美麗一直伴隨著我們的成長。

我六、七歲的時候,父母應當時敦煌研究所所長常書鴻的邀請,帶著我去了敦煌。進入莫高窟的千佛洞,我感到踏上了仙境。壁畫中那些輕盈的飛天的粉綠色和寶藍色的飄帶徐徐閃動,它們和其他的五顏六色交織在一起,那樣璀璨、那樣耀眼,我目不暇接這麼濃烈的斑斕,感到呼吸局促,甚至有些昏眩⋯。

當時,這裡聚集著許多有為的青年藝術家,他們為了保護這珍貴的藝術寶庫,嘔心瀝血。後來,這些人都成了中國美術界的棟樑。

在敦煌,我時常跪在高櫈上,趴在桌前,看畫家臨著壁畫,他們在半透明的皮紙上勾勒、點染,在重要處還著上金色⋯°

我驚奇地看著雕塑家用泥土臨摹洞窟中的觀音塑像,他們把觀音含蓄、內斂的微笑表現得那麼維妙維肖。

我欽佩地看著常書鴻、董希文等畫家們用油彩、用粉筆為我父母畫像,畫得那樣栩栩如生⋯。

這裡的一切使我著迷,我完全沉浸在藝術的夢境之中,並中魔似的學著大人們不停地畫,畫飛天、畫觀音,畫我看到的一切,也畫我聽到的故事⋯。

小的時候,每次父母帶我到朋友家做客時,我不和同齡的孩子們玩“官兵捉賊”的遊戲,卻一頭扎在人家的書房中,貪婪地翻閱著各種中外書籍,雖然識字不多,那些圖片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我很早就知道了米開朗哲羅的《大衛》、達 • 芬奇的 《最後的晚餐》、以及拉斐爾的《聖母升天》等等名作。當然,我也從電影雜誌上認識了眾多中外電影演員,至今不忘。

父母在物質極為匱乏的惰況下,儘量給我買畫紙、顏料以及圖書,甚至請專人為我製作了厚厚的精裝的《維力畫冊》,供我習畫。

就這樣,隨著父母的輾轉遷徙,踏遍祖國的山巒河川(這也潛移默化地積累著我的人生閱歷,對我以後的藝術創作不無助益)。最後,我們定居北京。

我一直是按部就班地上小學、初中、高中,但不論在什麼學校,我的美術成績都是突出的。所以,初中、 高中,學校都曾保送我參加一些業餘的美術培訓課程,尤其是中央美術學院每星期一次的“高中畫室”,使我得到了正規的訓練,我開始懂得了素描的重要性,而且真正懂得了素描應該怎麼畫。

高中二年級時,我巳下定決心,要一輩子搞藝術。作為科學家的父親,沒有強迫我搞科學,母親和姐妹們也都熱情地鼓勵我為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努力。

1957年,我高中畢業了。全國著名的中央美術學院也要一年一度的招生了,這個使人嚮往的高等美術學府當時只有油畫、雕塑、中國畫、版畫和美術史等五個系。每年招多少學生,報紙事先公佈出來。我所要報考的雕塑系,那年全國只招七個學生。可想而知競爭是多麼激烈。

層層考核,逐步淘汰,經過千挑百選,我成為了幸運的七個人中的一個。

位於首都北京的中央美術學院的教學環境極好。

得天獨厚,當時美術界最出色的名家大都在此任教。

著名的雕塑家劉開渠教授教過我們一年之後,同樣著名的雕塑家滑田友教授任我們的班主任,他一直教到我們五年級畢業。他倆都是早年留學法國,有著極大成就的出色雕塑家,但他們放棄了自己的藝術創作,全身心地投入到藝術教學之中 使我們做學生的受益終身。

我們當時學習雕塑基本上採西方的體系,即持科學態度,從人體解剖、結構以及比例、透視等入手,練就嚴格的寫實功夫。當然,這其中也包括對人物個性、精神面貌的探求,做出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打好這個基礎之後,我們便回過頭來欣賞、理解、學習我們本民族的雕塑的優秀傳統,包括深厚、豐富的感情世界,以及簡綀、概括的處理手法,特別是意到 “筆” 不到的高超意境。把中國和西方的長處揉合在一起,希望能創作出更加完美的作品。

1962年從中央美術學院畢業後(包括1981年底來到美國以後),至今,從未間斷過我的藝術生涯。藝術創作不只是我的謀生手段,更是我生命的全部。由於我的母國和母校的精心培育,我有理由充滿信心地走自己的路。

造型藝術品種繁多,彼此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又各自有著其他品種不可取代的特點。雕塑是立體的藝術,但不是所有立體的東西都可稱為雕塑。雕塑作品不論寫實或抽象都必須具有體積感、重量感和立體感,這個”感”字很重要而且應是飽滿、渾厚、整體、堅實的,這些也是我做雕塑在形式上的追求。

比如,即使我做舞蹈《舞者》人體依然豐潤、敦厚,但由於整個構圖極富運動感,加上衣紋的旋轉流動的線條以及貫通的氣韻,人們不會感到她笨重,卻感到她輕盈、飄逸。

我的現代形式 (我不稱之為抽象) 作品《夢》,更像渾然一體的頑石,她既是一個豐滿的女人體,又似一朵浮雲輕輕地在我們面前掠過。

以上的例子我想說明我很重視雕塑的形式感。然而除形式外,作品的內容更為重要。

我做創作時,總是立意在先,也就是說,先要決定做什麼,要表現什麼,然後再去考慮用什麼形式才能更準確地表達出我要表現的人或事。這裡所說的形式,包括手法、風格、構圖、尺寸以及材質(石,木,銅)等等。

比如,我的木雕作品,做男人或老人時往往採取大刀闊斧,保留不同種類雕刻刀的刀痕的做法,以強調有力、粗獷或蒼勁;而做那件表現維吾爾族姑娘採葡萄的木雕《豐盛》時,我就做得十分光潔,並富裝飾性,就連木頭也選擇了淺色的椴木。

我希望我的作品內容與形式能達到完美的統一。

選取、決定作品的內容,就要求藝術家有深廣的閱歷,並且不能脫離我們所處的時代。到生活中去,深入生活,瞭解生活,才能獲得創作的靈感和衝動。為此我到過工廠、礦山、農村、農場,我也去過中國邊陲地帶的新疆和西藏,並和當地人民有著深厚的友誼。

年幼時,我曾住在古代絲綢之路途經的村村寨寨,記得有一天,我望見黃土坡上的一座木頭院門打開,門框中充滿湛藍的天空,一個膚色黝黑、有鬍鬚的纏頭青年拉著一匹駱駝從門中走出來,衣裳雖有些襤褸,卻有著豐富的色彩⋯真是活生生的一幅《天方夜譚》的插圖啊!

《天方夜譚》和安徒生童話、希臘神話、羅馬傳說都是我小時候最愛看的書。《天方夜譚》中的神奇、美麗常常使我想入非非,人物的相貌、服飾、生活方式也都吸引著我。我的祖國幅員廣大,人囗眾多,這裹也居住著類似《天方夜譚》中的美麗民族。

帶著探索神秘的心境,接近了居住在新疆的少數民族,通過與他們的接觸,相處,進而推心置腹,真正地暸解了他們。他們不但有著表面的俊美,更有著豐厚的內涵。他們誠懇、樸實、真摯、善良。而且我們有著共同的理想和願望。我真正愛上了他們。所以,我做了多件表現新疆維吾爾、哈薩克、塔吉克等民族的作品。

同樣,我也在世界屋脊西藏住過整整一年。交了許多知心朋友,我們同吃、同住,還一起鑿冰修水渠呢。同時,我也為那裡做了雕塑,畫了許多畫。有位資深的奧地利女演員看到我在西藏畫的眾多人物肖像,感動地落了淚,她說我揭示了他們的靈魂,並說 “看得出你是深愛著他們,你把他們畫得那麼美,美,不是說個個畫成了俊男美女,而是你在他們身上發現了最美好的東西,如善良、堅強、諴實、勇敢、勤勞⋯等等,並把這一切表現了出來” 。

深入生活,除了直接生活外,也需要間接生活。閱讀文學、歷史、地理、哲學等書籍 可以加強自己的分析能力和對事物認識的深度。

諴然,瞭解生活對藝術家來說極其重要,但藝術作品不應該原封不動地照搬、重復 “真實” 的生活。要經過分析找到事物的本質,把本質部分加以強調、誇張,經過取捨,使作品從本質意義上講更加真實,更加典型。

為了表現哈薩克民族的勇敢與剽悍,在木雕《獵》中採用了金字塔型的構圖,強調力量與厚重,用人與鷹的同樣的犀利目光互相形容,表現機警和勇猛。

我做《孫中山先生》石雕時,熟讀了他的生平事蹟。我認為他不但是推翻帝制的革命領袖,而且是一個真諴、單純、善良(甚至有些輕信)的普通人,我希望大家從這座雕塑的眼神中看出我的用意。

孫中山夫人(宋慶齡)一生意志堅定,不為他人所左右;同時,又和藹、慈祥、關愛人民。我試圖把這兩個特點集表現在一座雕像上。很多人都說,這尊石雕像 比她本人的任何一張照片都更能概括她的一生。

《護士》因為是特為醫院的前廳所做,結合周圍的環境,我決定做一個大半身,包括兩隻手的雕像。護士正低頭和病床上或輪椅上的病人交談,她像天使一樣溫和、親切,但我不想讓她的笑容過於甜美,而讓她眉宇間流露出關切、擔憂的神情。

《耶穌-偉大的醫治者》中婦人祈求、渴望的動作與表情,以及耶穌的中指輕輕地撫著婦人額頂的動作,我把耶穌濟世愛心、醫疾去患的精神都放在這一輕微的動律上。衣紋的向後飄動, 更加強了耶穌向前邁步靠近病患的關切之情。至於耶穌的面部,我想強調睿智、信念、真情⋯。

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們常常表現出多方面的才能,我並沒有刻意模仿他們。但是,我在藝術領域裹是一個很不安於現狀的人,我想進行多方面的探索。我認為,一個人的豐富情感不可能只用一種形式去表現就夠了的。某種感情,我想用立體、厚重的雕塑形式去表現;某種感覺,我認為只有用色彩去表現才更恰當。所以,我做雕塑(寫實的和非寫實的)、畫素描、畫油畫、畫壁畫(寫實的和裝飾性的)、設計電影和戲劇的海報、畫文學作品的插圖、設計書籍封面、搞室內裝飾、舞臺美術設計和人物造型設計,還畫漫畫等等。

我採用不同的藝術形式,盡情地抒發自己的感情。儘管形式多樣,但根本原則是相同的。就拿人物漫畫肖像來說吧,通過觀察,發現人物的個性以及內在和外在的,不同於他人的特質,將這些加以強調、誇大;減弱、甚至完全省略那些非本質的東西⋯。創作人物雕像或油畫肖像時,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有人說,素描基本功好,其他就“一通百通”了,這話並不全面。素描基本功極為重要,甚至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但雕塑和油畫、招貼畫和漫畫等等,到底不屬於同樣的藝術範疇。要想在多種不同領域中,有所建樹,還是要經過不斷地實踐,投入大量的精力,去學習、去鐨研,才能逐步掌握它們。

學習是無止境的,我隨時隨地學習著,不僅是造型藝術,還包括鬩讀文學作品,欣賞表演藝術(音樂、舞蹈、戲劇、電影等等)。但我畢竟不是三歲小孩,我知道要學什麼而不要學什麼。在這大千世界裡,最主要的是不要迷失自己的方向,要以真誠和良知面對世界,面對自己的藝術理想。

我很幸運地結識了一大批和我有著共同理想和願望的藝術家和藝術愛好者,成立了一個百餘人的“王維力藝術工作室”(Willy Wang Workshop)。我在其中義務教學,已經度過了二十幾個春秋。我們來自許許多多不同的國度,但親如一家,人人熱愛這個溫暖的“國際大家庭”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使我們的世界變得更加美麗和更加美好一些。

體驗生活的圖文並茂的筆記